雾中春信(蓝依玲)
发布时间:2026-02-20   动态浏览次数:10

那天下午在校门口,我攥紧保温袋。母亲递来的温度,是破雾的第一缕春信:浓雾终会散尽。

高三无处可诉的苦,日积月累在心底凝成一片没有阳光的阴云。

数学题整页的通红,无措漫上脸颊。橡皮摩擦纸面的沙响,头顶老式吊扇吱呀地转动,所有声响都在耳膜上刻下焦躁——教室闷热得令人窒息。

高考像一场迫近的暴雨,而我尚未学会在泥泞中行走。落雨时而绵密,时而倾盆,有时大得喘不过气来,等到稍稍平静,睁眼时尽是河岸的一片狼藉。所有的豪情壮志都在大雨倾盆的一刹那被打湿。

那是难耐的换季,夏末的蝉鸣早已消歇,枯叶却耐不住宁静,簌簌坠地。学生们踩过,咯吱声响从树梢漫到地面。阳光早已不留情面地将云朵悉数赶走,上个月把凉席带回家了,谁也料不到夏天如此猝不及防,打了个回马枪。

上了高三,除了写日记,我只能用老式手机给家人朋友发短信,让情绪有处可诉。短信里妈妈一句句关心,是曾经无数个夜晚入睡前的陪伴,像一颗颗蜜糖,化在了日复一日的疲惫中。

“这里太热了,开不了空调。我先睡了。”

我的情绪在燥热中爆发,不想再和妈妈继续聊家常。简单编辑好短信后,定好闹钟,准备午休。与闹钟一同响起的还有短信提示音:“我煲好了玉米排骨汤,带了凉席。你来校门口拿一下吧。”

一时间的错愕,让我不知道作何反应。

老家到学校要坐两小时公交,一路颠簸,而晕车的妈妈很少出远门,怎么会为了一句话就来了?我连忙打电话过去询问,妈妈却说:“会不会打扰你午休啊?我快到校门口了。”我握着手机,心里酸胀得难受。妈妈除了家长会,几乎不会主动来学校。以前我看着同学的家长提着保温桶在校门口等他们,虽然羡慕,但从未开口要求过什么。

我撑着伞从宿舍楼快步冲向校门口,太阳将校园烤得发烫。我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仿佛只要再慢一点,眼眶里那股莫名的热意就会先一步溢出来。

越靠近校门口,心里的不真实感就越来越强。直到我听到妈妈用那特殊的嗓音喊我的名字,仿佛许多阴霾的云朵被妈妈这么一喊,太阳就破空而出。

我放慢脚步走向她,目光描摹着母亲的模样——她的发梢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颈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熟悉的保温袋。

妈妈笑了笑,把袋子递过来:“想到你想喝汤,就送来了嘛。”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粗糙却温暖:“花露水在侧兜,夜里记得擦,别让蚊子咬了。”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得赶公交回去了,你快回去午休吧。”

我不敢抬头,怕一看见她的眼睛,那些拼命压住的情绪就会决堤。妈妈伸手捋了捋我汗湿的刘海,像小时候那样。她什么都知道:“要是觉得委屈,就打电话给我,别憋着。”在妈妈转身的那一刻,阳光晃了晃眼,我再也藏不住眼眶下的泪水。

回宿舍时,我绕路经过小湖。阳光在粼粼水纹间碎成万千金箔,几尾锦鲤曳着绯红的尾鳍游弋——那是成人礼时我和妈妈放生的锦鲤,承载着我们的愿望。

它们曾困于方寸之地,如今却甩尾破开水面,像刀刃划开绸缎。我想起母亲的话:“汤要趁热喝,困难要趁热扛。”

握着尚温的汤碗回到教室,数学题上的红叉似乎不再刺眼——母亲穿越两小时公交的勇气,让我突然明白:信心不是等待雾散,而是像她那样,带着温度劈开阴霾。

心中的阴霾仍未散尽,但光已开始渗入。

我紧握着手里的玉米排骨汤,感受着它传来的温度。这沉甸甸的温度,穿透掌心直达心底某个冻结的角落。母亲穿越两小时颠簸的晕眩,只为抚平我一句无心的抱怨。她掌心粗糙的纹理,此刻仿佛化作无声的箴言,烙印在心上——原来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本身就是抵御世间一切寒意的暖炉。这暖意融化冰层,让一颗被焦虑深埋的种子,终于触到了破土的勇气。揭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腾起,在眼前氤氲成一片小小的云。我低头看着汤碗中晃动的倒影,心中的雾气丝丝缕缕缠绕着,平畴绿野之上,太阳在一堆泼墨似的乌云之中挣扎。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天空中挣扎着要出来。信心的种子早已埋在我心底,只待一场无声的春雨。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方角落,收藏着日常生活的只言片语。我的心中也有这么一条大道,那是我的储藏室。小小的屋子里,原本沉闷得看不清模样,妈妈的一碗汤,让信心的种子在我心底萌芽,让我寂寞的沙岸因此有了历历的春景。

世间没有始终被阴霾笼罩的天空,只要让心中的太阳升起,就能领略生命破晓的庄严之美。

(作者系三明学院文化传播学院2024级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指导老师:陈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