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回响,书页洇湿的闽南乡愁——黄锦树《雨》阅读分享
发布时间:2026-03-12   动态浏览次数:10

约莫是今年的春分时节,我读完了这本马华文学的代表作。合上《雨》的最后一页,心中南洋的雨倏然停歇,耳边响起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收束合拢,似乎书中故事还在延展,一直来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许多北方的书友告诉我这本书难读,难懂,欣赏不来其中的文化气质。我心下一动,想到当年初涉俄国文学时却连雪都没见过的小小的我,同样无法理解达吉雅娜在极夜里生发的痛苦,安德烈公爵对明亮春阳的慨叹。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在我费尽心力终于淌过理解北方文学的冰河后,我也想搭一座桥,以闽地南方的视角助力大家看到世界南方的风情。

想必《雨》最令人望而却步的是它的叙事结构,黄锦树用他独创的“金杯藤”结构,将“分化”与“走根”结合,使得多个短篇小说形成互文性关联的统一整体。对文学感兴趣的朋友可能会联想到巴尔扎克的“人物再现法”,可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在阅读《雨》时依旧如坠五里雾中,八个短篇里不断再现的四个人物(阿土、阿土嫂、辛、妹妹阿叶)的生活经历并没有线性的关联,而像一座不断轮转逆行的老摆钟。用书中的话来形容恰是“书页吸饱了水,草种子在字里行间发芽”——它们如同长成了枝杈不同、果实各异的植株。这种一眼望去的“不知所措”与“恍惚”正是作者精心构建的记忆迷宫入口,它其实就像闽南宗族里通晓一切又记忆模糊的老阿太在讲故事,她知道故事的开头与结尾,中间的情节却因岁月蚀刻变得漫漶不清,从而时常排列出新的发展。

与马尔克斯所用的家族子孙命运轮回不同,黄锦树的叙事手法生长的土壤是故乡闽南曲折盘亘的古厝,是神鸦社鼓,香烟缭绕把眸予隔的朴素巫觋信仰,是千里之隔依旧难断的血缘牵扯,所以我们看到——《雨》里的“时间不是只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同一个移民家庭里,辛、父亲、母亲、妹妹在不同的篇章里以不同的方式“去”又“归来”,象征故土故念的鱼形舟一次次被洪水冲走、被卖掉、被虫蛀空……如果我们有幸穿越了这道绿嶂,我们可以看到这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马华人命运的“变奏曲”,是这些离散者在历史摧残与自然伟力下艰难维生发出的泣血之音,亦是闽地看老了潮起潮落的女族长对远方血亲的叹息悲悯,此刻我们触摸这独一无二的叙事藤蔓,一种陌生的亲近便油然而生。

地理的鸿沟,塑造了世界南北方截然不同的生存经验,进而影响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当我们看懂了叙事方式并为之叹服时不妨回头看看——金杯藤连起的这两方红土地有怎样惊人的相似性。

无论是福建还是马来,它们的地理环境都是相对孤立的。从闽地千丘万壑中“讨山”过活,于破碎梯田间胼手砥足,到马来遮天蔽日的原始雨林里“割胶”维生,于雾瘴缭绕毒虫环饲中同作共眠。马华人背起行囊,从一个绿笼走向另一个绿笼,他们生存的担子从未减轻,也从未脱离地理环境的压迫。书中写道:“那日复一日的森林里的日常,那日日夜夜,几十年就那样过去了,几乎就要那样过了一生。”

大海何处不起浪,大地何处未遭雨。生在与祖地闽南相似又迥然不同的环境里,黄锦树的笔下描绘了不少会让闽人倍感亲切的情节:有客来火“笑了”;辛闹着要养房梁上新生的鼠崽子;暗夜里雨声鼾声混作一团,一家人在塌上睡得重重叠叠又七零八落;焚香供品拜逝亲、拜拿督公(土地神)……也有让不少读者戏谑臧否的情节:比如文中无处不在的自然而原始的欲望;阿土嫂为失怙的儿女着想做出改嫁的牺牲;阿土夫妻无法接受儿子辛的逝去,执于把他“生回来”的尝试……久居水泥森林的我们与原生雨林里的生活如此隔膜,以至于难以理解这些情节存在的必要性。那么让我们换上闽地南方的眼睛,跟随社火进入马华人的世界,在严酷湿热的自然环境里,他们深入雨林腹地,他们爬上参天巨木割胶采果,他们“烧芭”开垦贫瘠的土壤,在腐叶的蓑臭与树脂的辛香中,用血肉之躯丈量着生存的边界。当雨的极夜降下,他们以彼此贴近的体温舒缓神经;当洪峰的身躯扬起,他们搭着手围起暂缓它脚步的土坝;当恶劣的生境夺去家人的生命,他们用祭拜与繁衍抵御生命结束的恐惧……闽地山峦溪涧孕育的信仰伦理就这样延伸进马来的暴雨洪波里,成为马华人的生存哲学。想必读到这里,我们与寻根来华,寻访闽台的作家本人在看到同样的泥塑供台后会有同样的触动与了然。那么就藉由此刻的感动连成心桥,以全新的角度去体悟世界南方的文字,去理解《雨》的独特情节。

几乎每一个闽南人家里都会有“下南洋”讨生活的亲戚长辈,我也不例外。在通讯技术不发达的时代,记挂着他们的并非我们这些新生血液,而是垂垂老矣的阿太阿公。我至今记得,老宅昏黄的电灯下,阿太的背佝偻成山,她对供桌上的牌位和那几张泛黄长斑的、寄自“番边”的模糊相片一句句低喃:“阿荣还好吗?阿珍还在吗?”彼时年幼的我,尚不解这跨越重洋的牵念是何等沉重粘稠,只觉得那香火气熏的人眼酸。而《雨》带我走进了马华陌生又亲切的精神文化,走进了那些素昧平生的血亲的世界。我噙满热泪地看他们的对“根”与“名”的深切渴望,看到他们的孩子对“我是谁?”“从哪来?”“我的血亲离散何方?”的一次次叩问,字里行间潮湿温热的不仅是雨,还有我们重逢所流的泪。思念是闽南-马来同一片天幕下的倾世之雨,乡愁是维系我们的藤桥,希望翻开《雨》的读者们可以通过藤桥,走入离散者们的心灵原乡。